九连环

1. 我
我叫聂小凤。
世人说我是魔女,因为外公是魔头,母亲是魔女,理所当然的我,也是了。
我和母亲一直在逃亡,不停地逃亡。因为那些自称是英雄大侠的人要杀了我们为武林除去我和母亲,他们要除魔卫道。
母亲她很爱我。
因此从我们开始逃亡的那一天起,她凝注我的那慈爱的眼神里,就蕴含了无尽的苍凉与忧伤。
也从那一天起,我不再有笑容。
母亲问“小凤,你为什么不笑了?”
笑,我应该笑么?我还能笑么?
冥狱还未倾覆前,纵然外公他不喜欢我。但,我有一个非常疼爱我的母亲,在母亲的羽翼下,我一直是很快乐无忧的生长着的,母亲说,我是上天给她的恩赐!
那时的我,我的笑容,比山花还要烂漫!比阳光更灿烂!
可是,我看着母亲的容颜,母亲的美丽的容颜依然美丽!
但,却已经在逃亡的日子里染上了风霜雨雪!
憔悴!却又惊人的美丽!这种美丽,时刻都让我触目惊心!
我,应该笑么!

母亲的武功很好。
不论来追杀我们的人有多少,他们的名气是多么的响亮,但最后赢的一定是母亲。
虽然最终胜利的终是母亲,但母亲却赢的很艰辛。
每当我们躲过一次次追杀,避过一个又一个死亡的陷阱,母亲都会受伤。她,所受的伤一次比一次严重,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
因为母亲要分心保护我,所以才会受伤。
因此,每当那些追杀我们的人,追上我们的时候,当母亲将那些人的注意力都引到她的身上的时候,我都会在最短的时间里选一个最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或者跑,一直向前跑,绝不回头。我不能留在那里,让母亲分心!我不能让他们抓到我,用我来威胁母亲!
我只能逃跑!然后,等着母亲来找我。
而每当我替母亲包扎伤口,每当我看见母亲那鲜血淋淋的伤痕,每当我的眼神滑过母亲那刀伤、剑伤,各种各样的伤痕纵横交错的身体!
我都会想——如果,如果没有我,母亲——她不会这么辛苦吧!
这样的我,还能笑!还可以笑么!

2.邂逅
我和母亲又一次躲过了武林人士的追杀围剿,朝着栖霞岭的方向前进。
因为在栖霞岭有母亲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柄剑!龙蛇剑,这是一柄绝世的神兵,在那柄剑上附着着不属于这人世间的力量!有了那柄剑我们就不用害怕了!
栖霞岭。
铁索横江。
横江的铁索上,一个男子傲然挺立!
他,星目朗朗,笑容煦煦,黑发披肩,江风吹拂着他月白色的衣袂,飘飘欲飞,恍如谪仙!
我的心神只一眼,就被他夺去!
我心迷离!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和其他想杀我们的人不一样!
我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跑去。
因,他是敌人!
我躲在铁索桥的这一头的岩石后观战。
战斗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开始。
他,没有马上和母亲动手。
那个男人,他将两截断剑扔在母亲的面前。
“龙蛇剑!”母亲惊呼,“尸陀二老呢?”
“两位前辈都死了。”那男人的声音低沉,充满磁性。
我无心欣赏。
母亲说过,守护这柄剑的两个人,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是绝顶的高手,江湖中能赢过他们的人,五根手指头就够数了。而现在,这个男人,仅凭一人之力,就杀死了他们。
心,下沉。
接下来,他劝母亲跟他走,去上官堡,他力保母亲和我的性命无忧,虽然母亲会被废去武功,虽然我们会被幽禁,但至少我们不用在过这种四处逃亡的日子。
我将身子向岩石后又缩了缩,我知道母亲不会答应,就象战场上的士兵,宁愿战死沙场,马腹裹尸,也不愿躲在一旁苟延残喘,苟且偷生。
战斗开始。
他的武功果然如我想象中的好。这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他们一直从桥上打到了悬崖边。
我追着过去。
二人的内力震松了岩石,两人跌了下去,我随着松动的岩石坠落,掉到一颗树上,晕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一个山洞里了。
那个男人,正满脸担忧的看着我,“你醒了。”他的声音透着欣喜,似是很高兴我没事。
我如刺猬般,武装起身上的刺,戒备地盯着他俊逸的脸,是他救了我!哼!一定是想用我威胁母亲!我在心里对着自己说道,而脸上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我心里的想法。他却并不在意,并不是装的,我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我用这种尖锐的态度对待他的救命之恩。
“你叫什么名字?”他柔声问道。
除了母亲之外,他是第一个用这么轻柔温和的语气跟我说话的人。而我,并不知道,我眼里的冰霜在他轻柔的声音里逐渐消融。
“小凤。”恍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到我的手上,“这是九连环,玩过吗?”
他温柔的眼蛊惑着我,我不由自主摇头,表示没有。
他笑了。
从我不再有笑容开始,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笑容,轻柔如春风,和煦似暖日,温暖而祥和,我眩晕在那一片温暖而祥和的氛围中。
“这两个环连在一起,你只要将它们分开就行了。”他耐心的教我玩法,“这是我以前送给我小妹的,可惜她很早就死了,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了。”
也许是他看见我想起了他的小妹,他对我说话的口吻里蕴涵着怜爱和宠溺。
“阿嚏!”这时,我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的手伸了过来,覆在我的额头,我本来就昏沉的脑袋更昏乱了,感到他的手好大,凉凉的,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我觉得很舒服,忍不住,低下头,在他的掌心里摩挲,就像一只小猫在向他的主人撒娇,渴求主人的爱抚。
我向来冷清的心开始有了温度。
他的手在我的额头感受到我异常的体温,“小凤,你生病了,我出去采些药草,在这儿等我回来,不要乱跑,知道吗?”
他的手离开了我的额头,没有了他的抚慰,我感到淡淡的怅然。
他走了。山洞一下子变得空旷而寂寥,寒冷袭来。
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我拥有的第一个玩具——九连环上。
很快,我掌握到了窍门,我解开了它。
此时,我听到了母亲发出的讯息。
而他还没有回来。
我迟疑了一下,终于跑出了山洞,向着母亲提示的方向跑去。
我见到了母亲,我很开心。
但随即我就又看到了那个救了我的男人,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和尚和上官家的堡主上官天鹏。
我站在母亲的身后,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后,对我露出一个隐隐约约的笑,我,转过头去。
随后,母亲与他们又发生了搏斗。
母亲不甘受俘,抱着我跃下悬崖,跳入了大海。
在跳海的那一刹那,我从眼角的余光看见他关心的眼神。
九连环掉落崖边。

3.重逢
我们从海里游回岸上。
在一樵夫家借宿。
那家有个和我一般年龄大小的男孩,他拿了一个鸟笼给我看,说他的父亲砍柴回家的时候,会给他捉一只小鸟回来送他。
他的奶奶很慈祥,母亲很温柔,当男孩说起他的父亲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骄傲,他们虽然都不会武功,但他们却能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我知道,我看着男孩的眼里有着嫉妒,我没有父亲!也有着羡慕,什么时候我也能和母亲过上这样的生活了?
男孩的父亲回来了,他出卖了我和母亲,母亲将他们一家悉数杀死。
“小凤!你要记住!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这句话,一直到死,我都没有忘记!
当我看着那男孩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因为那一刻我清楚的了解到,只要我还有活着的念头,那我迟早有一天会走上与母亲同样的道路——用杀戮换取生存!

我生病了。
本来就感染了风寒,后来又在冰冷的海水里浸泡了一些时候,我的病更严重了。
而万天成又找到了我们。
经过了一番殊死较量,我和母亲又逃过一劫。
月残如钩。
几颗星子在朦胧的夜色中忽隐忽现。
拉着我的手急弛的母亲忽然停了下来。我顺着母亲的眼神看去,是他!
“小凤,自己找地方躲起来!”
母亲甩开我的手,拔出配剑,攻了过去。
“聂媚娘,你还是放弃吧!你知道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母亲听而不闻,手中剑的招式更加凶险。
他手腕一翻,手中就多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刀,长不足二尺,宽三指,刀就像今晚的月色,朦朦胧胧的。
果然,母亲不是他的对手。
他的刀架在了母亲的脖子上。
我冲了出来。站到他和母亲的中间。
“不要杀我娘!”我眼带乞求,哀哀地看着他,请他不要杀我娘。
他迟疑了,没有立即动手。我哀求的眼里蒙上了一层喜悦,“不要杀我娘!”,我上前拉着他的衣摆,声音微微的颤抖。
他看着我,冷硬的表情渐渐柔和起来。
这时,九连环掉了出来。
他看着地上的九连环,终于,收回了他的刀。
母亲拉过我的手,就跑。
“等一等!”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接着!”一样东西向着母亲飞来。
母亲接过。
九连环。

4.希望 ? 失望 ? 绝望
我的病一直不见好转。
母亲问我:“小凤,你想不想见你爹?”
我凝视着母亲美丽却憔悴的脸,“想。”我轻轻地,淡淡地回道。
“那我们现在就去见你爹!”
“好!”我的声音很飘忽。
我随着母亲,往有爹的方向前进。
其实,我是不想见那个所谓的父亲的。
但是,母亲想。我从母亲的眼里看到了她对那个男人的思念,和即将见到那个男人的喜悦。我被母亲的这种喜悦所感染,也兴奋了起来,也许他是一个好父亲,就像那个男孩的父亲一样,他会喜欢我的,会像母亲一样爱我,疼我。
那一刻,我充满了希望。
我见到了他,那个我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他的头没有头发,很光,很亮,就像太阳一样,而我却感觉不道温暖,只感到一股痛澈心扉的寒冷!
因为,他是一个和尚,一个少林寺的和尚,而这个少林寺的和尚,即将接掌少林,成为少林寺的住持方丈!
母亲却很高兴,要我叫爹,我没有叫,隐隐约约,潜意识中,我有种不详的预感,他会让我失去母亲。
我和母亲住在了少林的后山,因为他的包庇,没有人发现我们。而母亲沉浸在与爱人重逢的喜悦中,发下誓言,从此退隐江湖,不再杀人!
母亲放下杀人的利器,拿起了织布的梭子。
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就是母亲吗,那个叱咤武林,让正道各派头痛万分的魔女!我觉得陌生。而我心里的担忧恐惧如雪球般越积越大。但,我没有让母亲发觉。也许,这只不过是我的杞人忧天而已。
表面平静的生活,暗里却波涛汹涌。
母亲愿意放弃过往,也可以放弃过往,并不代表那些想杀我们的人也会这样做。
少林寺。
觉生,我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让我和母亲离开少林,而他自己决定在天下人面前自尽。
母亲爱他!
所以,在他自尽的前一刻,我们又回到少林寺。
少林寺。
大雄宝殿。
我的预感终于成真!
觉生,他亲手废掉了母亲的武功!母亲死在了乱剑之下!一剑穿心!
当母亲中剑的那一刹那,我仿佛感到那些剑仿佛都是刺在我身上的,剑锋是那样的锋利!那样的寒冷!
我眼前发黑!
我的心在发抖,可我的身体却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我以为我会哭,可是我没有,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正如一个人高兴到了极点,会痛哭流泪,会用眼泪表达他的喜悦一样,当一个人伤心到了极点,悲痛到了极点的时候,原来竟是没有眼泪的!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会很愤怒!我会很冲动地冲上前去,抓起母亲的剑,用我微小的力量与天下为敌!
我毕竟没有!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冷冷的眼看着,我在心里轻轻地,微笑着对着大殿中的那尊如来佛像说道:“只要我今天不死!那么,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看着我——聂小凤!会如何的在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会如何的让整个武林风云变色!我会让你看着我是如何的翻手成云!覆手作雨!”
我终于又笑,笑容在我的心底绽放!
我看见灰尘簌簌地从佛像的肩头抖落。
他怕我!
我在心底笑得更美!更艳!更冷!
呵呵,我是魔女呢!
可是那时我不知道我的这个决定会带给我什么样的命运,直到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后的一天,我才明白,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直到那天我才明白,我——聂小凤最好的归宿原来竟是在这一天随着母亲一同死去!
可惜当时我不知道,更不明白,当时我只是一心地想要活下去。活下去为母亲报仇。

5.他
他叫罗玄。
我终于知道他的名字。
他,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朗朗的星目,煦煦的笑容!带给我梦中的温暖!
他在战斗!为我而战斗!
我知道自己的心在发烫,火热得足以煮熟一只鸡蛋!
他当着天下人的面,与所有人对抗,定要维护我的周全!
我着魔似的看着他!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坚定!他的神情是那样的坚毅!他方正的下巴昭示着他的倔强!他的固执!
他洁白的衣衫,宽大的衣袖在对方的攻势里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蝶翼翻飞,优美绝伦。
我心迷醉!
他是好人,一个真正的好人!
他才是侠,只有他才配称之为侠!
他和那些口口声声以名门正派自居,以英雄好汉、大侠豪杰的形象、身份自傲的人不一样。
那些人的心中只有杀戮!用杀戮去化解他们认为的邪恶!
而他的心中有的只是对世间万物的喜爱!对生命的热爱!
他有一颗温暖、仁慈、包容的心!
他用这颗温暖、仁慈、包容的心去化解仇恨!
从那一刻他成为我心中唯一的、永远的英雄!
但是,我不知道的是,多年以后的我会那样的憎恨他的这种温暖、仁慈、包容!还有他的倔强和固执!
那时的我只是用一种倾慕依赖的眼神痴痴的,柔柔的凝视!
他赢了,而我活了下来。

他带我去向觉生道别。
我看着眼前这个害死母亲的男人,我知道我终其一生,都不会叫他一声爹。以往我看的眼神只是冷漠,现在我看他的眼神却是是雪!是冰!是恨!
我——死都不会原谅他!
觉生知道我恨他,因为我并没有隐藏我心中的愤恨之火!
他和觉生在洞里谈话。
觉生说我是应孽而生!
呵呵,我在心中低低地冷笑!
孽啊!
从那一刻起,我将这个字刻进了我的骨血!
以后,我远离了江湖,远离了杀戮。
代价是母亲永远离开了我!
从此我一无所有!



1. 哀牢山。
娘死了。
她的身体躺在那坚硬冰冷的土里,躺在坚硬冰冷的墓碑下。
我闭上眼,不敢看!当我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我的眼里,有的只是冷然、讥诮、坚强和无边无际的寂寞!
以后,我——只有我!
我默默地走在他——罗玄,我刚拜的师父的身后,走向日后我将要生活的地方——哀牢山。
当我站在哀牢山下,抬头向上观望的时候,脑中一片眩晕,恐惧害怕如浪般涌现。我恐惧害怕不是因为它的高远险峻,也不是因为我所没有预想到的冰雪清寒。这些我都不怕,在和母亲逃亡的日子里,比它更高更险的山,我不是没有看过,不是没有爬过;比它更严寒冰冷的地方我不是没有去过,不是没有呆过。
它让我感到恐惧和害怕的是这座山所折射出来的那种与世无争的宁静清幽,隔绝尘世的孤绝冷寂!
它太清幽静寞!
我一步一步的向上爬,爬得越高,我的心情也就越沉重惘然。
我看着前面师父白色的身影,再看看身旁周围的山,蓦地发现,这一人一山是那么的相似。
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们给人的感觉。
山冷!
人暖!

师父停了下来,我疾步跟了上去。
师父看着我,我知道他有话要对我说。
师父的眼睛明亮黝黑,正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打量、观察我。
我迎视着他探究的眼,他的眼神悠远深邃,我从里面看不到任何东西。
对于这一点,我并不觉得沮丧,甚至可以说,还有一点点的骄傲的。因为我知道,他也绝对从我的眼里看不到任何他想看到或不想看到的东西的。
长久以来的逃亡,已经让我学会了察言观色,懂得如何才能掩藏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控制自己起伏波动的思绪。
“这个地方叫‘一线天’,当你走过这个地方,你就脱离江湖,以后,江湖上的恩恩怨怨,风风雨雨都与你无关,你以后不再是一个江湖人,更不会有人要杀你。”
一线天。
两边巨大险恶的山岩矗立在崎岖的山道两侧,狭窄的山路只能容纳一人通过。我站在中间,仰望,明亮的光线从那一线缝隙里投射进来。
师父严厉的声音如惊雷,从岩石两侧滚滚而来:“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能踏出哀牢山半步!更不能下山!”
我一震!
“是!没有师父的允许,不能下山!”
不能下山!
这和软禁在上官堡,软禁在少林寺,又有什么分别呢?上官堡是一座宅院,少林寺是一座庙宇,哀牢山是一座大山,它们的区别仅此而已。
过了一线天。
我回头,向后望。
映入眼帘的是缭绕的云雾,放眼白茫茫的一片。
来时路,已不见。
“你要忘掉前事种种,重新生活。”
忘记,我能做到么?我可以做到么?我又能这样做的么?
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幽幽地响起。
你不能!
是!我不能!
我在后面,凝注着师父高大挺拔的背。
一颗心,在一线天内,沉沦。
一颗心,在一线天外,游荡。

2.亲人 敌人 友人
母亲。
夜,无星无月。
天地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感觉凄厉狂野的风在耳边哀鸣,咆哮肆虐。
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凤!”
是母亲,我满心惊喜地向着母亲的声音飞奔而去。
“小凤!”
母亲满布鲜血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啊!”我霍地惊醒。
是梦啊。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伸出手,一抹额头,冷汗涔涔,全身冰凉。
娘,等我将来练武功,我就将那些追杀我们的人全部杀死!重建圣教,一统武林!
这是我对母亲的承诺!
我知道这是母亲在提醒我,提醒我不要忘记。
我绝不会忘记!
自语。
那一夜,无眠。
那一夜后,我仍是夜夜梦到母亲,梦到我和母亲的点点滴滴,梦到少林寺中,大雄宝殿之上,母亲的死,母亲因何而死!
手中紧紧地攥着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七巧梭!
从此,我不再在梦中惊叫!

万天成。
他经常上山,因为他是师父的朋友。但,不是我的。他和其他人一样,参与了对我和我娘的追杀;他和其他人一样,在内心深处厌憎着我——这个天生的魔女!
而我也知道,他上山的最终目的是监督师父,监视我。
万天成就像一条埋伏在暗处的毒蛇,用冰冷的眼神时时刻刻地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只要我稍有不慎,他就会用他的毒牙,狠狠地咬在我的脖子上,毫不留情地置我于死地!我在冰冷的河水里清洗衣物,清澈的水面清晰的映出万天成的身影。
我轻轻地放下手中正在清洗的衣服,抱起身旁的小兔子,搂在怀里,向着万天成的方向,抚摸着着兔子,轻轻地笑——柔美、洁净、无邪!
水中的影子离去。
笑,在唇角,敛去。
兔子哦,白白的毛,红红的眼睛,多么的可爱。永远都和天真,柔弱,单纯,善良,纯洁之类的词联系在一起!
我冷笑着将怀中的兔子远远地扔开!
兔子,是我特地让天相捉来的。陈天相。
天相是师父的另一个徒弟,比我早来,是师兄。
不过,我从来没有叫过他师兄的。向来,我对他都是直呼其名的。
原因很简单,他是个孩子,从年龄到心境都是;而我年龄是孩子,但心却不是,从来都不是!
也许是因为我和他一样,外表是个孩子,也许是因为山上太冷清了,也许是其他的原因。从第一天认识开始,他就对我很好,很好。
他教会我如何和小鸟说话,聊天,做朋友,告诉我很多有关他的事,哀牢山的事,还有更多——师父的事。
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想到那个说他的父亲砍柴回家的时候,会给他捉一只小鸟回来送他的男孩;也会想到他捉给我的那只兔子。
他们都给我同样的感觉——无知、单纯!
我厌恶他们的无知,憎恨他们的单纯,但无法欺骗自己的是,我在内心深处却又是深深地欣羡真他们的单纯!
因为被母亲杀死的樵夫一家的情形让我明白简单就是快乐,平淡才是幸福。
因此,越是无知单纯的人越是容易快乐。
长大后,当他可以下山的时候,每次回来都给我讲山下的事,带回一切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
他从来都不会拒绝。
小时候,天相对我的喜欢只是单纯的将我当成他的一个朋友,一个小伙伴。长大后,就没有那样单纯了,天相看我的眼神就像当年母亲看觉生时的眼神一样。
他喜欢我。
而我无法像他喜欢我一样的喜欢他。
我爱的另有其人。

3.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我爱的另有其人,那个其人,就是我的师父。
我的师父,他就是我爱的人。
我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他的。我从师父的眼中,看见自己的眼中的光,那种光就和当年母亲看着觉生时的眼中散发出的光完全一样!
他是我的师父呵!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呵呵!但那又如何呢!
这个时候,我才终于知道,我——果真是天生的魔女呵!
笑,狂傲!

书房。
他问我:“小凤,你觉得做人该怎样?”我小声但异常坚定的回答:“宁我负人人,不许人人负我!”
他的脸色当即一沉,“谁说的?”
“我娘,娘说得都是对的!”我朗朗回答。
他神色不豫,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而是低下头,奋笔疾书。
我一点都不在乎他要写些什么,我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身后。
身后的柱子上悬着一只碧绿的笛子,晶莹剔透,煞是可爱。
从我一踏进书房,我就看见了那只笛子,从我看见那只笛子,我的眼神就一直在师父与笛子之间游移。
它那晶莹碧绿的颜色吸引蛊惑我,也许其实真正吸引蛊惑我的并不是笛子本身,而是因为它悬挂在师父的书房,只是因为它的主人是师父。
我的眼神从笛子又移回到师父的身上,他书写完毕,正注视着我。
师父无语,将他刚才书写的东西给我。
纸香、墨香随着呼吸直沁入心扉。
展开。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
因是因非,因难因是。
是以圣人不由,
而照之于天,
亦因是也。
墨黑的字迹!
雪白的纸张!
黑白分明!
“知道它的意思吗?”师父问道。
我缓缓摇头:“不知道。”
“上面都是一些做人的道理,你把它拿去看,慢慢体会。当你有所感想、体会的时候,你就把它写在后面,然后拿来给我看。”
“哦。”我卷好,转身离去。
我转身的时候,顿了一顿,又悄悄地看了笛子一眼。
“小凤,喜欢笛子。”
师父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进我的耳朵。
“嗯!”
我回过身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教你。”
他取下笛子,递到我的手上,笑温柔暖煦。
我接过笛子,垂下眼帘,隐隐约约似有一丝笑意在唇角溢出,若有若无
4.爱大于恨
原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爱!
在师父的身边,在哀牢山上,在师父的循循教诲下,在他温柔的眼中,在他身上混合着的药草香和檀香的气息里。
仇恨在我的心间静静沉睡,爱茁壮成长,成荫。

清澈见底的流水中映射出一张清绝尘俗的素颜。
粗布织就的衣衫不但丝毫无损她清华的气质,反而更添古朴稚雅之美。露齿含笑时,白玉般的脸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如孩子般可爱。优雅理性和纯朴稚气在她的身上完美交融,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魅力。
“小凤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标致的美人!”母亲替我梳头时说。
“跟娘一样漂亮!”我当时这样回答母亲。
现在,我长大了,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顾影自怜。
“跟娘一样漂亮呢!”
我自得地笑,将手中清洗好的衣物放回木桶里。
身后传来天相的叫唤声,“小凤,你要的东西我替你带回来了!”
我要天相带的是檀香珠。
我接过檀香珠,放在鼻端一闻,“阿嚏!”
“怎么,小凤你不舒服,生病了吗?”天相急急询问。
“没有啊!”我轻快地回答。
“那你怎么打喷嚏啊?”
“哦,我对檀香过敏嘛!”我将檀香珠紧紧地握在掌心,一步一步地向前跳着走路。
“那你还千叮万嘱的要我带回来?”
“我是不喜欢啊!但,师父喜欢吗!”
“这你也知道啊?”天相惊奇不已。
“侍侯了师父八年,当然知道了。”我回头,语笑嫣然。

我小心仔细的将檀香珠叠进师父的衣服中,送到他的房间。
师父在房中。
我将整理好的衣服双手递上,“师父,希望你喜欢!”
师父面无表情,随手拿起一件,一抖,檀香珠一粒一粒地滚落地上,师父视而不见,转身离去。
我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语。

师父当年用‘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几句话问我做人的道理。在今天,我回他一句‘一切顺其自然’,师父很高兴地夸我。
我也很高兴,很开心。我高兴、开心不是因为我领悟了那几句话,而是因为师父的一句赞语。
我坐在师父第一次教我吹笛的地方,吹笛。
之所以会去学笛的,是因为它悬挂在师父的书房。但现在,我是真的有些喜欢上它了。
笛音优美宁静的氛围中,隐隐袭来不属于我的气息。我倏地回头,师父的身影在林木中隐逸。
我,笑了。

趁师父不在时,我磨着天相带着我偷偷地下山。在回来的途中因山路崎岖,我滑了一下。天相以为我扭到了脚,负着我回去。
“师父!”
回到山上,师父赫然站在大厅之中!正紧紧地盯着我和天相。
“男女授受不亲!你们这是成何体统!”
“天相,放我下来!”
“师父,小凤她脚扭伤了。” 天相让我站到地上,呐呐地说道。
我看了师父一眼,“嗯,我,先回房去了。”
在经过师父身边时,我脚一扭,站立不稳,向他身上倒去。
师父一惊,顺势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扶住。
我靠在师父的肩头,师父和天相在我的身后,没看见我脸上得意顽皮又慧黠狡猾的笑!
当晚我精心梳洗了一番,在明亮的镜中看见自己雀跃的笑容。突地,心下沉,神情一黯,我走到铜镜跟前。良久,“娘,对不起!请原谅我!”
我拿着绣好的腰带,去见师父。
天,阴阴的。

“师父!”我双手捧着腰带,有如捧着的是一件绝世的宝物,恭敬地臣现到师父的眼前。
师父接了过去,随意地扫了一眼,走到窗前,扔了出去!
我呆了,怎么会这样?难道以往种种都只是我的错觉?
天边传出阵阵雷声,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
我不相信!我深吸一口气,冲出去将腰带捡回来,再次送到师父眼前。
师父又扔!
我又捡!
“我喜欢师父!师父你扔多少次,我就捡多少次!不论你扔的多远,我都会捡回来!”我顾不得自己已经浑身被大雨淋湿,对着师父大声说出我对他的爱。
闻言,师父一把抓过我手中的腰带,哧地一声,将它被撕成两段,再次扔掉。
我心,痛极!
“我恨你骗我!”五个字冲口而出。
转过身,我跑进了屋外倾盆的雨中。

师父,他既是不爱我,我留书出走,那又何必来找我?
师父他知不知道,当我在山洞里听见他焦急地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是多么的欣喜?
师父他知不知道,当我看见他被毒蛇咬伤,强忍着毒发时的痛苦,问我,“小凤,你还恨不恨师父?”的时候,我有多心痛难过,有多后悔自己的任性,以致他中毒?
师父他知不知道,当我看见他听到我回答说不恨他的时候,他脸上舒心的微笑,又让我再燃希望?
师父,他不知道!
我搀着师父回到他的房间,他因中毒的原因,全身发凉,不停的颤抖。我抱着师父冰冷的身体,用我的体温来温暖他。师父晃动身体,极力抗拒,“出去!”师父痛苦地呻吟。
我紧紧地拥着,丝毫不愿松手。
“师父!我喜欢你!在你在少林寺保护我远离死亡的那一天开始,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是我心里的英雄!唯一的英雄!”
是我的话让师父感动了么?他突然停止了挣扎,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也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师父和我之间弥漫着一种迷乱暧昧的氛围。
我突然紧张害怕了,放开了握在师父胸前的双手,向后退去,想要逃离这让我眩晕的迷雾。
师父回过头来凝视着我。
我喘着气,轻轻地往后退去。
师父伸出手来,拉住我的手。
我的心倏地跳到了嗓子眼儿,不知所措地看着师父,从他的眼中,我看见我眼中的喜悦和羞怯。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隐有所感,把自己交给自己爱着的那个人,这正是我衷心企盼着的,而当它就要发生时,我却又胆却地希望它不要发生。
我将手往后抽。
师父握着我的手一紧,我的心跟着一紧,我已经躺在师父的怀中,师父轻轻地拥着我。
那一夜,我——无梦!

我怀着幸福与希望醒来,师父却已不在我的身边。我的心,悬到了半空。
天相说你去闭关了,为什么?
“为什么?”我敲开禅室的门,追问。
“有违伦常!”师父的声音很冷!很冰!“那是不对的!”
“我爱师父,发自真心,出自至诚!”我激动起来。“就像师父教我的,一切顺其自然,我们也是!有什么不对!”
“于礼不合!于礼不容!”师父不为所动,冷冷地说道。“那都是我的错!”
“错?!你认为那是个错?!”我有些疯狂了。
“是!”师父冷酷的声音如针般刺进我的耳朵。
“弥天大错!天理不容!”
师父他狠狠的当着我的面将门摔上,很紧很紧,不留一丝缝隙!

5.恨大于天
爱原来竟是恨的养料。
在师父无情的话语中,我以为我的恨早已消失没有了,就如同我以为师父是爱我的一样,原来那都只是我的以为而已。
恨,在爱的滋润下,如火山般爆发!
很好!师父!既无法让你爱我!怜我!那就恨我!怨我吧!
我冷冷地、疯狂地笑!
在天相的协助下,我开始偷偷地习武。拿着天相偷给我的《
先天罡经》,靠着母亲教给我的那些武学知识,我进步神速。短短的一段日子,我就已经快追上天相近十年的修为了。
但很快,随着师父的出关,我偷练武功的事被他察觉。
夜,很明朗。
师父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
我害怕吗?也许有一点吧,但更多的绝对是愉悦!是的,愉悦!
师父,衣衫不整,满脸胡渣,神色疲倦。
我,看着。
“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师父厉声呵斥。
我没变吗?我看着师父又像是没有看他。
我没变吗!
我强迫自己遗忘母亲的仇恨,小心翼翼的讨好着你,生怕有一丝行差踏错,担心你会对我因此而失望,更害怕你会被整个武林责难!我让自己变得合乎世人的标准!更合乎你的标准!
我变了!只是你自己没有看见!不想看见!不愿看见!
我用眼神描绘着师父样子,嘴里吐出与心里截然相反的话来,“是!我没变!”
师父震怒!掐住我的脖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突出。
要杀我么?那就杀吧!我扯着喉咙,“最好连我肚子里的骨肉一起杀死!”
这就是我不害怕的原因,我——怀孕了。
看吧!他迟疑了!
师父的手,从我的脖子上拿开。
我低下头,扶着膝盖喘气,小心的隐藏着我脸上的得意。
但还是有我没算到的!
师父他废了我这段日子修炼来的武功,并用天蚕丝锁了我的琵琶骨,让我从此再不能习武!再用一间石屋,一根铁链,一把大锁,囚住了我!
“我要把你一生都困在哀牢山上!只要我一天还活着!你就休想离开哀牢山!”
他拂袖而去。

十个月后。
是冬天,屋外白雪纷飞。我产下了一对双胞胎,师父只看了一眼。然后让天相帮我从石屋般回了我以前住的房间,还让天相在屋前修葺了一个小花园,架上了秋千。
我丝毫感觉不到喜悦,我知道以后,这就是我的牢笼,师父是铁了心,要将我永远困在哀牢山了。
我没有认输!也绝不认输!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一定!
我的机会很快来临。
就在师父为血亏之症下山寻药时,万天成来了。
在我的离间之下,师父回来之后,约定决斗。
但是我知道万天成绝对不会是师父的对手,要怎样才能让他赢了?是夜,我去了师父的药房。
金蜥蜴!
我把它提了起来,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在月光的照耀下,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华,多么可爱的小东西啊!
我的心剧烈的跳了起来,扑通!扑通!我捉住它,取出它的血液。血——剧毒!
我拿着金蜥蜴的血来到厨房。
灶火上正煨着东西。我凑上前,闻了以下,是师父的最爱喝的汤。
我将手中的毒血慢慢、慢慢地往汤里倾倒。
我的心发烫,如火焰般腾地烧了起来,甚至能感觉到它在隐隐地疼!可我的身体却是冷的,比哀牢山的空气更冷!冷得肌肤都在颤栗!但我的手异常的稳定,稳稳地将毒血注入了汤内!
我不自觉地发出声音来,却分辨不出是哭还是笑!
事情就向我所设想的方向发展,师父因中毒而无法应战,带着我两个女儿和天相一同隐去。而万天成不但替我取出了我琵琶骨里的天蚕丝,甚至还帮我打通了任督二脉,更教了我一套他赖以成名的轻功。
我站在一线天前。
哈哈哈,我仰天长笑。
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我的女儿我一定会找到!
哀牢山!终有一天,我要把你夷为平地!
罗玄!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死的!我——等着你!
我转身,拂袖,飞逝而去!

七巧梭

1.复仇
云南,俞。
我伏在窗下,偷听万天成和史谋遁的谈话。嘴角轻扬,想不到人人恨之入骨的外公竟然还会有朋友。
云南啊。很近很近的呀!芙蓉帮。我笑了。
俞罂花。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死吧!
我将云南帮从俞罂花的手中抢了过来!
罂栗花海。
熊熊火光冲天而起!
我,眼睛眨也不眨,一脚把万天成踢进了那一片火海!追杀我和母亲!你也有份!
地牢。
我负着双手,神情悠闲地欣赏着犹如困兽的史谋遁。
“聂小凤!要杀就杀!”史谋遁恶狠狠地盯着我,神态凛然。“我只恨当年没有将你和你娘一起杀死!”
“哦!是吗!”我的心情很好,我微笑,叹息,微笑着叹息。“可是,我却不想杀你呢!”
我眉眼带笑,“我为什么要杀你呢!我怎么会杀你呢!史大侠!”
“妖女!你有什么阴谋诡计,尽管使出来,要杀要剐,史某悉听尊便!” 哈哈哈!史谋遁看着我轻蔑的笑。
“是么。不会怕啊!”我唇角的笑意灿烂柔媚,嘴里的话语轻柔甜蜜,“我知道,大侠们都是不怕死的!”我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
“我娘本来已经发下誓言,从此退隐江湖,不再杀一人!”我依然在笑,“是你!不肯罢休!苦苦相逼!害我娘惨死!”
“哼!魔就是魔!死有余辜!”史谋遁态度倨傲。
是!魔就是魔!
我将药丸到在手心。“罗玄虽然没教我武功,但其他的却是倾囊相授的。”我看着史谋遁,史谋遁看着我手中的药。
“武功!可以杀人!但却不是只有武功才可以杀人!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说——药!”我抬高手掌,放到史谋遁的眼前。史谋遁的眼神定在药丸上。
“不过,你放心!这种药,毒不死人的!”我捏开史谋遁的嘴,将药丸倒进他的嘴里。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外走去。
“报仇!不一定要将仇人杀死!不用我杀,有一天,他终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杀死自己的仇人是这世上最吃力不讨好!最浪费力气!最愚蠢的做法!
我定住脚步。
“报仇!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你的仇人!让你恨的人!全都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活着!”
我,转身。
史谋遁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着恐惧。“魔鬼!”
“我给你吃的药,叫极乐合欢散。听名字,你就知道它有那方面的功能了!”我神情愉悦。
“魔鬼!魔鬼!”史谋遁因恐惧和愤怒而全身发抖。
“它——会迷乱你的神志!让你烧、杀、劫、掠!无所不为!”
史谋遁倒在地上,身体开始抽搐。
我高高在上!
“对付你们这些英雄大侠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摧毁你们的信念!”
我手一挥,七巧梭切断缚在史谋遁身上的锁链,“史大侠!”
史谋遁的眼神开始涣散。
“去烧!去杀!去劫!去掠吧!”
我侧身,微笑着让史谋遁冲出去。
我脸上的笑,美丽而邪恶!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十六年过去了。
在母亲死亡的那年,在少林寺的大雄宝殿上,我对着大殿正中的那尊如来佛像说:“只要我今天不死!那么,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看着我——聂小凤!会如何的在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会如何的让整个武林风云变色!我会让你看着我是如何的翻手成云!覆手作雨!”
今天,江湖武林因我的呼吸而战栗!
今天,天下风云因我的笑容而失色!
我!是魔!

我,在上,俯视着臣服在我脚下的冥狱子弟。
冥狱羽翼早丰!少林寺、上官堡、三帮四派,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都可以让他们灰飞湮灭,从世间消失、蒸发!
可是我却没有这么做,我不但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反而还让它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那是因为——
师父,那是因为我一直在等!等你!

紫府。
这是我闭关练功的地方。白雪纷纷扬扬地从天的最深处飘落,落到我的肩头。而我,感觉不到它的寒冷。
师父!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原来这只是我的以为而已!就如同我以为你也是爱我的一样!
你虽救我,但在你的心里,你终是和他们一样,都认为我天生邪恶!是阎王转世!恶魔投胎!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和是天相一样的小孩!
从一开始,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一个天生邪恶的魔种!
世上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是妖孽!是恶魔!
哈哈!哈哈!我在心中冷静地、疯狂地笑!
血池是吧!
师父!你就看看我,是如何明目张胆地邪恶吧!

2.绛雪 玄霜 罗玄
梅绛雪。
绛雪是我的双胞胎女儿中的一个。
我见到绛雪的那年,绛雪只六岁。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就是我一直苦苦寻觅着的女儿。只是当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的心底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莫名地亲近、熟悉与喜悦,我喜欢她!
我把她带回了冥狱。
我教她武功,甚至教她吹笛!
她也不负我所望,在我的三个徒弟中,她的武功、智谋都是最好的,尤其是她的笛子更是深得我心!
绛雪她,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在冥狱弟子中,她是最了解我的人。
而全冥狱的人也都知道,我的心偏得有多厉害。在冥狱,我最宠爱、怜惜、纵容的人就是她。
到如今已十年。这十年之中,我是那么的宠她、怜她。她是我继母亲和师父之后,第三个爱上的人。我对她甚至比对自己还好。
可是,今天,她却要与我为敌!处处与我作对!对我阳奉阴违!为了那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
我看着手中的战书!只看着战书上的那三个字——梅绛雪!
思绪飘忽。
“你!狠毒残忍!无情无义!你教我武功,我可以叫你师父!但我,绝不会叫你一声娘!”
我狠毒残忍吗?
绛雪!你有没有想过,当你一次又一次的为了方兆南而背叛我的时候。你对我说‘方兆南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很好玩的人偶’的时候,我选择相信,只因说这句话的人是你;当你将我要的金丹送给方兆南服下的时候;当你将我要的血池图拱手送给方兆南的时候。我除了说你几句之外,我还做过些什么?
一直以来你用我对你的宠爱,做出一件又一件伤害我的事情的时候!绛雪!你有没想过,究竟是我更残忍!还是你更残忍!
我无情无义吗?
我让你脱离冥狱,不让你夹在我和你爱的人之间。可是,你却偷偷地潜回冥狱,暗助方兆南他们攻打冥狱的时候!
当你为了方兆南连命都可以不要,故意输掉那场对我来说意义重大的比武的时候!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做这些事的人。如果做这些是的人是你的是两个师姐,她们会和你一样,每次都只是那么有惊无险的度过么!我会一次又一次的像原谅你那样原谅她们么!我会一次又一次的像你给你机会那样给她们机会重来么!
我!不会!
我不会像对你那样的对待她们!我绝对会毫不留情的处死她们!在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对你偏心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绛雪!究竟是我更无情!还是你更无情!

“你的过去我不管!”
说这句话的人,叫陈玄霜。
在我攻打少林的时候,在少林寺见到了她,她是我的另一个女儿。
“你的过去我不管!”
多么轻松、决绝的一句话!原来我的过去竟是——不重要的!
我的过去可以不管的么?
我的过去可以不管的么!
玄霜!你知不知道被人追杀是什么样的滋味!
当你被人追杀的时候,你的神经就像拉满的弓一样,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丝毫松懈!吃饭的时候,从不敢放口大嚼,因为害怕饭菜会被人下毒!睡觉的时候,从不脱衣,因为想杀你的人随时会追上来!休息的时候,从不敢睡着,当一只蚂蚁从身上轻轻地爬过的时候,你会倏地惊醒,因为你以为是敌人来袭!
你没有被追杀过,这些你都不知道!
玄霜!你知不知道亲眼目睹自己最爱的人、唯一的亲人在自己的眼前被人杀死!而你却只能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是什么样的感受!
当我看见母亲在我的眼中死去,我感受到死亡!
玄霜!你知不知道每晚做噩梦是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每晚从噩梦中惊醒是什么感受!你知不知道当你每晚从噩梦中惊醒,却不敢大声叫出你的恐惧是什么滋味!
你不知道!
“你的过去我不管!
玄霜!
过去造就今天的我!
你以我为耻!
我——以她,我的母亲为傲!

罗玄。
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男人,我终于又再见到他。
在血池。
“我不认识你!”他的语气漠然,“你说要找我报仇,那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对不起!过去的事情我都已经忘了!”
不认识我!已经把我忘了!这——怎么可以!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也绝不相信!
“你不信!你不信!我就做给你看!”石门在我的视线中缓缓垂落,紧闭,不留一丝缝隙!
决绝!
再一次,他在我的面前,从我的眼里消失!
在那一瞬间,我的冷静自持、高傲优雅如雪崩般崩溃!
我!魂飞魄散!
我!只剩下一个躯壳!浑浑噩噩!
“聂小凤!笨蛋!”一个清澈、冰冷的声音不知何时在耳边响起。
是谁!是谁在骂我!
“是我!”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一个透明的身影在我面前渐渐鲜明生动起来!
那眉!微微地上扬,飞扬不羁!
那眼!嘲弄地注视着我,冰冷锋利!
那神情!带着骄傲与尊贵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讥诮鄙夷!
那是——我睁大了双眼!——我!
“废物!”
她定定地看着我,无声地说话!
“蠢!”穿心!
是……我是笨蛋!
是……我是废物!
是…….我蠢!
我在心底,无意识地低喃……
呵……呵……
我痴痴地笑……
“罗玄!”忽地,这两个字如一阵惊雷灌进我的耳中!
罗玄!
我一震!
罗玄!
心,清醒!
魂,归来兮!魄,归来兮!
罗玄!
我——清醒!清醒!疯狂!

3.祭
我洗掉脸上的胭脂水粉。在镜中,依然如十六年前,在哀牢山上一样,那张脸,仍是清绝尘俗!
我换掉身上穿着的鲜艳的红衫,换上一件很浅、很淡的,素雅的蓝色衣裙。镜中的人,依然如十六年前,在哀牢山上一样,仍是淡雅如仙!
我跪在母亲的墓前。
“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亲情!但到了最后,却是所有的亲人都离开我!”我伏在母亲的墓碑上,墓碑坚硬而冰冷!但我,却只觉得温暖!
“娘!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明白!
娘,你杀人,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我!只是为了生存而已!这有什么错!明明就是他们一直追着要杀我们!
难道我和娘应该束手站在那里,任凭他们宰割!这才是对的么!
娘!我爱你!我为我爱的人报仇又有什么错!
为什么他们杀我们就是替天行道!就是行侠仗义!就是正义的行为!
为什么我们为了生存而杀人就是妖!是魔!是在祸乱江湖!就是邪恶的!
为什么他们报仇就是对的!就可以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就是恪尽孝道!是侠之大者!是英雄本色!是侠士、侠女!
为什么我为我爱的人报仇就是错的!就是天理不容!就是罪该万死!罪大恶极!就是执迷不悟!就是妖魔鬼怪!该下十八层地狱!
为什么我就不能爱人!为什么就我要爱得那么辛苦!
我只是想好好地爱他而已!为什么这都不能!
他只不过是我的师父而已!又不是我爹!我和他又没有什么血缘!为什么我就不能爱他!
为什么他就不能既做我的师父!又做我的丈夫!
娘!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
……

4.雪花神剑
一支翠绿的笛子静静的躺在桌面上。
我伸过手,将它拿起,握在胸前。
这已不是师父当年送我的那支笛子,那支笛子在十六年前,在哀牢山已被我用七巧梭劈成两段。从那一天起,我不再吹笛,我只是凝听。
我笑,哀恸凄凉。
我恨师父!恨他为何如此绝情!如此冷酷!所以,我将他的笛子一分为二!他狠!我可以比他更狠!他冷酷!我可以比他更冷酷!
这十六年来,我一直不忘提醒着自己,不要忘记对他的恨!
师父!我恨他!
这十六年来,我没有忘记对他的恨!可是,我却忘了,我对他的恨缘自于对他的爱!
如果我不爱!我就不会恨!
如果我不爱他!我就不会恨他!
可是,没有如果。所以,我爱了!所以,我恨了!
所以,我愈是爱他,就愈是恨他!
然后,我惊恐地发现!我愈是恨他,就愈是爱他!
我无法停止对他的恨!更无法停止对他的爱!
我又笑,哀伤凄凉。
但今天,我知道,我的痛苦,我的爱与恨,都将在今天!在他传授的雪花神剑里——解脱!

今天的天,阴阴的。如同十六年前我和师父决裂的那一天。
乌云在天边翻滚,从四面八方向天的中心聚拢,压在我的上方,似要将我吞噬!
我站在旷野。
我一个人,从母亲离开我之后,整个天地之间,我就只有我——我的姓氏和我的影子!
绛雪!
我飘忽地笑!直到我收到她的决斗书,在上面看见她的名字,我才恍然大悟。她是我的徒弟,只是我的徒弟!
她和玄霜都与我无关!她们不是我的女儿!从来都不是!
她们是罗玄的女儿!
雪,开始下了。
刚才还绿意盎然的天地,转瞬间,就已经白雪皑皑。
凌厉的剑招!锋利的剑锋!一招紧是一招!一剑紧是一剑地向我袭来!但却伤不了我分毫!
呵!这就是雪花神剑啊!除了招式好看一点!除了可以下点雪之外!什么雪花神剑!哼!也不过尔尔!
我一掌挥出!
只要我一运劲!只要杀了她!雪花神剑就破了!
只要杀了她!
我的掌势停在绛雪的鼻前!
小凤!杀了她!杀了她!
“师父!我的笛子吹的——如何?”绛雪骄傲且得意的瞅着我,那是绛雪学会第一首曲子,吹奏给我听之后的情形。
她吹得很好!我知道!她知道我知道她吹得很好!所以,她是那么骄傲且得意!
她不是我的女儿,但却是我最疼爱的弟子!
我凄苦地笑着轻叹!
我,迟疑了!
……

5.尘归尘,土归土
哀牢山。
山风吹拂着我的发丝,风割到脸上,有些疼!有些冷!
“哀牢山的冬天,”我呼吸着哀牢山上的空气,“始终都是这么冷!”我对着空气说着。
我不是说给空气听的,我说给他——我的师父——罗玄听!
我知道,他一定会知道我会在这里!我在这里等他!他一定会来的!他已经来了!
“哀牢山的冬天,本来就是这么冷!”他站在我的面前。
“哀牢山的冬天本来可以很温暖的!”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果然是千古不变的至理名言!在我不忍杀绛雪的那一刻,我已经选择了放弃!但,见到他,我激动起来!
他,无言。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会不会和我在一起?”小凤!你终究还是不肯死心的啊……我在心底悲凉地讥笑着自己。
“不会!”很干净、很干脆、很利落的回答!他的表情冷静、平静!
“为什么!”我又一次追问。我始终是不明白,我和他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
“与理不合!与理不容!”八个字,如八支利箭,全刺进我的心!好疼!好疼!
“那么,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当这句话从我的嘴里说出,飘进我的耳朵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了!
师父呢!他转过身去,看都不看我一眼!他也瞧不起我吧!我死磨活缠地非要他爱我!当年他肯全力救我,我就该偷笑了!而我还不知好歹地!还不知足地想要他的爱!
我是他完美无暇的人生中的唯一的污点!最大的耻辱!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聂小凤!你这个笨蛋!以你的聪明智慧!以你的手段!以你的武功!以你的容貌!你完全可以对自己更好一点!你原本可以让自己活得骄傲尊贵如女皇!可是,你却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你!从来都没有爱过你的男子!把自己陷入如此狼狈!如此卑微的境地!
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后面追随师父的身影!师父的脚步!我苦苦地追赶着,希望有一天,我可以站在师父的身边,和师父并肩而行。
从来都是我说喜欢师父,说爱师父。而师父说不喜欢,不爱。
那一晚我躺在师父的怀里,我以为,从此我就上了天堂。可是,那只是我的以为哦……
在我和师父的故事里,一直以来我都只是我的以为,都是我自己一头热,一相情愿罢了!
师父他说,过去的回忆太痛苦!所以,他选择遗忘!
师父!他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他!是我让他如此的痛苦!痛苦是我强加与他!
我的这条命既是师父他就给的,那今天我就还给他!让聂小凤这三个字在这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消失!彻底地摆脱我!不会有人再逼迫与他!不会再感到痛苦!
这一次,师父,他应该会喜欢了吧!
第一次,我用母亲留给我的七巧梭杀人!杀的是我自己!
我眨眼,最后一次看他,挥手,往自己头顶一拍!

七巧梭冰冷而锋利,刺入头顶的百会穴。
鲜艳温热的血液从我的头顶慢慢的流出。
疼痛从头顶向四肢八骸、五脏六腑蔓延……
我没有眨眼,最后一次,我用眼神描绘师父,师父背对着我,他的背影一如既往——宽阔、伟岸…….
我眼前开始发黒,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了,咚的一声,一下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惊动了师父。
他转过身来,骇然!
我伸出手,阻止他的靠近。
“师父!”我看着他,就象当年母亲临死时看着觉生一样,眼神—哀怨、忧伤!
“师父,你是在世上我唯一爱的人,从始至终我只爱你一个人……”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生命的气息一丝一丝四散、溢出……我就要死了……
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似要随风而去……
“小凤!”
思绪逐渐涣散……
好温暖的感觉……似被人拥在怀里……被小心珍视着的……被温柔呵护着的……感觉…...
那是幸福!
酸酸的……甜甜的……是我的心……
“小凤?”谁在叫我,又有谁会叫我。会是谁呢?他的声音——压抑着的深沉的感情……痛苦、哀伤……
我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看清他是谁,究竟会是谁,谁会这样温柔的对我……我想要看清他……让我看清他啊……想要问他为什么这样痛苦……为什么这样伤心…….想要告诉他不要痛苦了……不要伤心了……
那样我也会痛苦……也会伤心的……所以……不要痛苦啊……也不要伤心啊……
可是……他究竟是谁呢?竟会如此牵动我的心……
他——究竟是谁?

据说,在去地狱的黄泉路上,有一座奈何桥,奈何桥上有个老婆婆,名孟婆。孟婆会煮一种汤,叫孟婆汤。据说,这种汤没有味道,但不论你喜欢或是不喜欢,只要你到了奈何桥,到了孟婆那里,都是会让你喝上一碗的。因为这种汤又名‘忘忧’,凡是喝过这种汤的人都会忘记前世种种!然后,快快乐乐地,无忧无虑地转世投胎!
这种汤!我一定要喝上一碗!
然后……
师父!我们回到最初!
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你不知这世上有我!我不知这世上有你!
从此……
你是你。
我是我。

尘归于尘,土归于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