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独销魂,幽幽芬芳吐。何事长得世人倾,总有君主。

不知从何时起,伴在凤主身后的那道身影,便由雪白换作了月白。

蒲红萼向来不多话,虽身为幂狱大弟子,素来在众人眼中便像静得没这个人似的,但人人都知道,此姝对凤主唯命适从,手中七巧梭一出见血封喉,故虽梅绛雪是幂主最宠爱的弟子,但全幂狱真正能家作主的,除了凤主,便是人称大姑娘的蒲红萼。

紫府

聂小凤在雪中已站了近两个时辰,完成任务归来的蒲红萼踏入后园,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孤傲的绛红身影静立于雪中,任雪花沾了一身也不曾运功弹开;听见身后的脚步,聂小凤并未回头:

“回来了?”平平常常的语气,就像蒲红萼只是去前厅交代了些日常事宜,两人并不曾分别三月。

“师尊,红萼回来了,这是师尊要的东西。”递上一个匣子后,月白身影退后一步,谨守两人间的礼数。

  聂小凤心底暗暗叹息,如果是绛雪,多半会直接站到自己身边。因着绛雪性格外向,所以显得自己像偏爱她一些,红萼性子沉静,不喜在人前感情流露,但毕竟都是自己的爱徒,无论哪个,其中都是心头肉。

半晌无语,红萼开口道:“如果师尊没有别的吩咐,红萼就先出去了。”

“不忙,为师许久未曾饮到红萼亲手泡的茶了,今日雪景甚好,不妨迟些离去,陪为师赏雪可好?”凤主开口留人道。

“徒儿谨尊师命,请师尊稍候。”

  水是旧年雨水,茶是上品铁观音,泡茶的人一剪凤眸,一袭轻衫,持惯了七巧梭的纤长十食泡起茶来却无任何不协调的感觉。亭外,雪花纷纷,亭内,茶香袅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难得片刻平静。

  突然间,话题一转,还是提到了那个刺心的话题:

“红萼,这次下山,可有遇见绛雪。”

“徒儿下山后取得师尊要的东西便回转,未曾遇见三师妹,不过听说……”话到结尾语调迟疑。

“怎样,你快讲,可是那些正道人士计较绛雪曾是幂狱之人,为难于她?”

“师尊不要误会,并没有人为难三师妹,相反因三师妹是师尊爱徒,自她加入正道后仗着熟悉幂狱大小事情,已协助正道破坏我教在外数处分舵,说到最后红萼声音越来越低,不敢抬头看师尊的表情。”

“她倒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懂得反咬一口,不愧是我聂小凤的爱徒,不枉我十多年的精心‘教养’。”平淡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师尊不必难过,是红萼失职,没能教导好三师妹,红萼甘愿领罚。”

“是她自己要离开,我又何必罚你,只是,她终究是我一手养大,难道就不顾念一点昔日之情?”话到最后已是伤感。

长久沉默,然后是一声轻叹,轻叹过后,凤主再度凝望着亭外的雪花,陷入沉思。

半晌,蒲红萼见凤主只是呆呆望着那雪出神,于是转身欲离去。

  身后传来低低一声,像午夜梦回的低呓,隔得较远,听着不真切,月白的纤长背影顿了下,没有回头,径直退出。

  那之后,两个人都没再提起当天的情景,红萼也只当那天最后那句话是自己听错了,半年后,正道各派联合攻打幂狱,一场恶战,幂狱尽毁,绛红身影立于大殿,聂小凤毕竟是幂狱凤主,尽管重伤却不减半分傲然之态。

   等来的,是一袭雪白身影。

 “怎么会你,罗玄呢?”

“爹不会见你,他宁可自闭于血池,也不希望与师傅你再相见?”

“绛雪,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难道幂狱对你不够好吗?”

 “师傅你对我,一直非常好,但是师傅的所作所为却陷无数人于水火中,终究,非正途所为。”

 “那么你告诉我,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当年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围杀我娘与我,累得我我娘为护我而死,难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正途?比起他们当年,本座如今所为,可说要要仁慈得多!”

“师傅,回头是岸吧,爹说服了各派前辈,如果师傅放下屠刀束手就擒,大家答应不为难你。”绛雪,绛雪人虽离开,却无时无刻都在挂念师傅,如雪梅般轻灵的少女脸上满是哀痛的神情,徒劳的试图劝服师尊。

“不为难是什么意思,是再造一座悔心堂关我一辈子?”与其这样不如杀了我,

“多说无益,如果师傅还是选择执迷不悟下去,那么徒儿唯有对不住了。”

“好,你终于还是对本座说了,很好,那就拿出真本事全力打倒本座,为正道除害,证明我聂小凤十年教养没有教出一个废物。”

  白衣少女红了眼眶,终究还是拔出了长剑,一道锐光划过,凤主银梭出手,挡下剑招。

“师傅为何不用剑?”白衣少女嘴里问着,手上出招却无半分迟疑。

“对你这种叛徒,用七巧梭便够。”话音未落一招凌厉杀招回敬。

  剑招飘飘,有若惊鸿,梭影缈缈,恰似飞燕;招来招去间,绛红身影终因伤势过重,渐渐不支,呈现败像。

  一声金铁相交,半截断梭飞出……

剑峰透体而出时,竟没有感觉到太疼。

  耳畔传来惊呼:“大师姐,怎么会是你,师傅呢?”

“咳……咳……我……我不会告诉你师傅在哪里的……”话音未落一口血喷出,染红衣襟,蒲红萼断梭柱地,试图站起身来,却只徒劳牵动剑伤。

血,便那样流下,在身周晕成一片残红。

罢了,就这样死去吧,至少,至少他们不会知道师尊在后山闭关,就让天下人都认为,聂小凤死于这一役,只要师尊能够平安,就够了。

但是,真的好想,在死前再见师尊一面……当黑暗与寒冷袭来时,蒲红萼这样想着。

  忽闻一声巨响,一道梅红身影飞入,下一秒已将全身浴血的红萼搂入怀中。

  蒲红萼抬起头来,淡淡的看了眼前的人一眼,手无力的垂下,这一生,再无遗憾……

  梅红身影并未回头,身后,从大殿一路望去已无半个活人。

“你走,今天我不想杀你。”

“师傅……”梅绛雪试图解释眼前的一片混乱。

  回应她的,是一记凌厉的剑招。

  聂小凤只出了一招,便断了梅绛雪手中的长剑。

“你走,十日后叫罗玄来断情崖,一决生死。”言毕,聂小凤打横抱起蒲红萼走出大殿,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梅绛雪一眼。

  她终究还是,亲手斩断了两人间的母女情缘。

  后山紫府,多了座新坟,坟前植满茉莉,正值初夏,点点娇小白花于卵形叶片间脉脉吐芳,像极了那个少女初入幂狱时的羞怯与柔弱。

  那年,淮河大水,聂小凤在路边救了饿得奄奄一息的蒲红萼,顺手而已。

顺手救了这个孩子,顺手带她回幂狱,顺手……收了她做徒弟。

  她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出色的,但她却默默的将她教的七巧梭练了到出神入化。

  岁月渐长,她褪去少年时的羞怯与柔弱,变得冷静而犀利,终于,她成了三千弟子眼中的那个大师姐,那个最接近凤主的人。

那个雪天,她问她:“有何愿望?”

她答:“一路追随师尊,无怨无悔。”

转身欲离去时,一声悠悠叹息:“这些年,难为你这个做师姐的了,如果你是我的女儿,该有多好……”

她们始终,只是师徒,从开始到结束。

终究都是,镜花水月梦一场,只余茉香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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